黃野夫《山居日記》

書名
《山居日記》
出版單位
春暉出版社
編者/作者
黃野夫
定價
350元
出版日期
2026年2月
裝訂別
膠裝

  

本書簡介

《山居日記》自序

 

這本散文集的寫作時間橫跨將近五十年。匯集的散文,從我在台北輔仁大學就讀時期,發表在輔大新聞《輔園文藝》的青澀之作,歷經新竹清華大學研究所時期發表的作品,接著因為考取教育部公費赴美留學,寫作中斷將近三十年。直到二零零八年,在台北國立陽明大學任教期間,重新提筆寫作,斷續發表在《國語日報》文藝版上的數篇較近的著作。

 

我以林鬱的筆名發表現代詩,而這本散文集則以黃野夫為筆名。這是我就讀新竹清華大學碩士生研究所時期所使用的筆名。這樣的安排,一方面作為區隔,鞭策自己在散文的園地,仍有很大的空間,有待自己努力去耕耘;另方面,紀念那段水木清華,簡單樸素規律的生活,以及日以繼夜學習科學,探討科學的研究生生涯,更是在青壯時期,留在故鄉讀書求學的難得的歲月。當時並不會知曉,再過兩年我會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美國,並與父母從此天人永隔。「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視喬木兮故里,決北梁兮永辭」《江淹  別賦》,即使六年後我自美學成歸國,雖不至於到「錦衣夜行」,但也少了闔家歡樂的那份喜悅。心中難掩一種椎心的遺憾。

 

本書以《山居日記》為名,不僅此文乃是我就讀清華大學時期的得獎之作,當時評審老師的評語,給予我很高的評價和期望,然而數十年光陰,彈指間已逝,我在散文的園地,幾乎是荒廢了。如今讀著那些溢美之詞,頗覺汗顏。

 

最近六年來,幾乎每隔兩年,我就罹患重大傷病。每次住院短則十天,長則旬月,大澈大悟之下,徹底辭掉所有兼職,揮別過往焚膏繼晷的日常,重新過回簡單聚焦又規律的生活。希望在有生之餘,以自己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完成年輕時的志趣和夢想,方不枉此生。

 

 

【試閱】

 

〈野薑花之歌〉

 

 

至上的美麗

是草原傾斜向水處

一叢嚮往的野薑

 

                              —楊牧

 

 

        接連數天綿雨,真印證唐杜牧詩「清明時節雨紛紛」。終於盼到大地春回,花開處處。各色櫻花茶花桃花相繼吐艷,嫣紅姹紫的杜鵑花也不遑多讓。一雙在外地求學或工作的兒女,也會在這個時節回家團聚。每次回家都可感覺歲月在他們身上的細微改變。那是時間這個雕刻大師一刀一斫,慢工細活,逐漸形成的。總覺得他們更成熟懂事了。如同野外的植物,雖然沒有專人照顧,定期翻土施肥,然而當天朗氣清,興致來時,到郊外踏青隨意漫步,經常會被那些旺盛的生命所感動,為它們所散發洋溢出的美麗而讚嘆,為它們長於乾癟泥地仍奮力求生的毅力而驚訝不已。兒女出遠門在外,雖然為人父母者明白要放手讓孩子們自己去闖蕩去經歷,那怕是遭遇挫折。然而為人父母者的心思,總是時時懸掛著,一直要到孩子們踏進家門那一刻才會釋然。

 

        小時候逢年過節,父母親會在神明廳敬拜菩薩祭拜祖先外,母親也會準備鮮花素果,並帶著我們這些子女到廟裡燒香拜拜,祈求闔家大小平安。母親這個長年的習慣,不知不覺在我成家後也潛移默化移轉到我身上。那日如同往常一般,我帶著兒女來到觀音廟裡,燒香膜拜心中默默禱告完畢時,抬頭之際,眼前乍然浮現,神案兩側的花瓶裡,分別擺插著一捆盛開的野薑花。皎白的花瓣,宛如春夏之交的一群蝴蝶,在慈眉善目的菩薩座前,翩翩飛舞。這付情景讓我懷念起往生的父親,同時也懷念起在天國的祖母。父親生前在鐵路局檢車段服務,檢車段是專門負責火車修繕維護的各種粗重工作。在一次因公修理火車的作業中,因為粗心的火車頭駕駛,使得父親的雙腿不幸被火車輾斷,那時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日人撤離台灣的時候。而國民政府剛從大陸轉進台灣的年代,社會上百廢待舉,民生凋敝。因公受傷數年後,父親也從鐵路局退休了,但是那個時候政府財政困窘,父親微薄的退休俸,勉強僅可供一家數口溫飽。大約在我小學三年級,自從我學會騎腳踏車起,每年春夏之交的四五月間,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每個星期天的清晨,父親會吩咐我騎著腳踏車到幾公里外的叔叔家去找祖母,這個差事於我而言,毋寧是非常愉悅的。騎著腳踏車奔馳在清晨空曠,甚少行人的泥土路上,一路上呼吸著清晨舒適涼爽的空氣,以及期待看望祖母的興奮心情,都使我精力充沛,精神百倍。奮力騎著騎著朝叔叔家前進,轉過最後一個路口,便可望見素衣黑褲的祖母,腳上穿著雨鞋,站在水圳旁,遠遠地朝我揮手。阿嬤一手持鐮刀,另隻手牽著我,走在一畦畦水田間的田埂上。阿嬤走在前,我穿著夾腳拖在她身後,一腳高一腳低、亦步亦趨地跟著。沿途偶而踩到水窪,夏日沁涼的田水,瞬間佈滿腳趾縫,濺起的水花,偶而驚起幾隻蚱蜢或蝗蟲。也有一兩隻青蛙,從我們的步伐前一躍而過,瞬間沒入稻梗裡。這些鄉間的景象,都會讓我心頭泛起陣陣的驚喜。

 

        我們一路來到一窪灌溉的水塘邊,祖母操起鐮刀很俐落地割下數叢野薑花,有全開的,大部分是含苞的。回到叔叔家後,祖母以稻草及野薑花葉子仔細包好,放在我腳踏車後座綁好,叮嚀我小心騎車,然後總會塞給我一個兩毛錢銅板。那個銅板足以讓我放學回家的路上,在零售店裡買到幾粒砂糖包裹的圓球糖。回程的路上,每當我雙腳規律地踩著腳踏車踏板,那個銅板隔著口袋布,貼在大腿肌膚上的感覺,會使我的一顆心就像後座的野薑花,蝴蝶一般飛舞著。回到家後,父親會將野薑花分成兩束,分別插在神案兩側的花瓶裡。看著祖母和我從水塘邊割回來的野薑花,在神案周遭散發著陣陣清香,我的心會再次如蝴蝶般,輕盈飛舞。

 

        祖母在我就讀初中三年級時離世往生的。每逢在野外,偶然遇見野薑花,阿嬤的慈藹面容,還有她已有些稀疏,間雜不少灰白髮絲,在腦後挽個髮髻,一身素衣黑褲的形象,便會浮現在我眼前。這份對阿嬤的思念,雖然已經過這麼多年了,一直未曾稍減。阿嬤每隔一陣子會來城裡辦事,然後照例會到寺廟燒香禮佛。我和弟弟會央求阿嬤帶著我們同去。儀容素潔的阿嬤,通常會在髮鬢邊別上一朵剛開的野薑花,那花兒就像隻展翅的白鶴,翱翔在阿嬤灰白髮絲的雲翳間。素潔中微帶優雅,並且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廟宇裡的雕刻壁飾,莊嚴的氣氛,慈眉善目的菩薩,在在都吸引著我好奇的童心。當然,禮佛的供品和點心,是每個孩童的最愛。之後,阿嬤會順道來家裡看望父親,與我們一起用餐。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餐後清理飯桌時,我發現阿嬤坐過的座位底下,地面上有些掉落的飯粒菜葉。起初不以為意,漸漸地,飯粒愈來愈多。然後我注意到阿嬤的手,偶而會不由自主的顫抖,導致用餐時,拿不穩筷子。從此阿嬤改用湯匙吃飯。漸漸地,阿嬤進城的次數少了,而且每次間隔的時間拉長了。有時候,她會在自己碗裡夾些菜餚,自行移到一旁的矮桌獨自用餐。她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不想麻煩家人幫她清理桌上地面掉落的飯菜。這件事一直等我上大學修生理學課程時,才明白那種症狀應該是所謂的帕金森氏症。這是一種老年人容易罹患的疾病。即便今日的醫藥科技,仍然無法醫治,何況當年。只是當時我年紀小,無法體會阿嬤的心境。但是,阿嬤,您一點都不用掛慮的,那些掉落在桌上地面的飯粒菜葉,其實彷彿是田野溪邊飛舞的白蝶,就如同那些年,您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去溪邊水涯所割下來的野薑花一樣,正在漫漫飛舞。那些年您所帶給我的野薑花,一直插在我記憶的花瓶裡,一直在那裏,定期有人換水,一直沒有凋萎。

 

        今天我帶著您的曾孫子女來廟裡拜拜,為闔家祈福,如同當年您帶我們來一樣。我漸漸能體會,阿嬤您呵護晚輩的心意,雖然從來沒有訴之言語。阿嬤,您是菩薩座旁花瓶裡的野薑花,潔白,輕逸,在梵音繚繞中飛舞,飛入我的眼,飛入我的心,一直飛入我的腦海,停駐在那裏,那永遠的野薑花。

                                                                                            

                                                                                                                                                                                         (2019年7月15日)

 

 

 

本書目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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