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簡介

 

《夢幻湖》自序

 

我從大學時期開始寫詩，投稿校刊、詩刊和雜誌，也得到一些肯定。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美國，學業和工作關係，中斷寫詩將近30年。2008年，因緣際會之下，我開始投稿《臺灣現代詩》和《國語日報》。2020年2月自費出版第一本詩集《台灣之鷹》(台北市 活石文化) 距今將近六年。2023年10月自費出版童詩集《爺爺奶奶和我》(高雄市 春暉出版社)。2019年6月自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退休後的這段期間，依然在醫學單位從事專業的教學工作，直到2025年7月始辭退所有教學工作。卸下醫學教學的重擔後，期勉自己專心寫作，以文學的創作，作為今後的志業。當初選擇創作現代詩，除了興趣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我的教學和研究工作，幾乎耗盡我所有的時間和精力。現代詩的篇幅「短小精悍」，格式自由，靈感來時，提筆寫下三四行，放在抽屜或電腦桌面，時時加以修飾擴充修改，直到完成。這樣的寫作方式，比較適合我的工作。

 

詩雖然是小眾文學，但是詩也是藝術，追求美與好，而這是建立在真的基礎上的，這一點與我的專業－基礎醫學，講究真理是相同的。楊牧說過，「詩是不會自動發生的，詩必須追求」。這本詩集裡的詩，大部分發表在《臺灣現代詩》，而這也是我耗費大量精力在專業教學之餘，努力耕耘的一點點成果。

 

文學藝術的表現形式有多種，這裡僅就現代詩的表現形式，就我的理解稍做解釋。現代詩的體式很自由，短則一行，長則可達百行甚至千行，但是形式是活的，內容則是中性的，而且形式與內容必須密切結合，端視詩人所欲傳達的思想、理念及情感而定。例如：「連妳的名字也傳來了秀髮的馨香。」（永井：〈秀髮的馨香〉，《臺灣現代詩》58 期，p.8），這一行詩已經完整表達詩人所欲傳達的意象、意境及情感。再如林鬱的〈長河〉（《臺灣現代詩》49 期，p.41），長達60 行，詩人回首人生之成長歷程，解構人生之意義，感傷歲月之流逝如長河，故而以長詩呈現。凡此皆是詩人念有所思，心有所感，發而為文，並以詩的形式表達，冀望求其友聲，覓得知己，則心願足矣。

 

現代詩雖然沒有一定的形式，但是仍然需要把握詩質。詩是濃縮的語言，需要以最簡潔的文字表現豐富的意象和意境，並要在短短一行、數行或數十行百行內，將詩人所欲傳達的思想、理念及情感完整表現出來，這點要素應該是所有詩人的挑戰，也是詩與散文的區別。這也是我觀察到《臺灣現代詩》最近數年來，不斷跨界與書法、繪畫、雕刻及音樂各種藝術領域結合，因為詩本身具有以上幾種藝術的內涵與特質，因此與這些領域的藝術跨界合作，彼此相得益彰。(以上兩段敘述，請參閱《臺灣現代詩》61期，p1) 茲再以楊牧對於〈形式和內容〉的說明作為這一課題的結語；「形式須由內容決定，內容則有待形式下定義，惟有兩者和諧相生，才可能突出新的藝術，開創出時代的文學。」

 

中國古典詩學中的六個基本概念：「風、雅、頌、賦、比、興」，合稱為「詩六義」，其中的「賦」是直接描寫，鋪陳事物的意思。這個概念在目前的台灣現代詩壇，已被某些詩人，特別是當這些詩人擔任報紙副刊主編或新詩比賽的評審所揚棄，不但可惜，並且有失偏頗，因為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會引領初學者的觀念偏差。例如，杜甫〈旅夜書懷〉：「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就是以「賦」直接描寫景色，這四句詩全部用倒裝句描寫景色，天高地闊，天水相連，氣勢非凡。我認為，「賦」不是不能用，而是要適當的用。「比」是以彼物比喻此物，用比喻說明事理。例如，李白〈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即是「比」的運用，李白以「地上霜」比喻月光的潔白。「興」是先描述他物，以引起所要言之意。例如，孟浩然〈春曉〉：「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些聲音與景象，引起詩人對春光流逝的感慨。「興」也是目前現代詩較少見的。

 

紀弦(1908-1988)，是台灣現代詩的重要詩人與理論家。他曾提出「現代派」六大信條，其中第四條：主張象徵；第六條：主張含蓄。這個第四條也就是古典詩學中的「比」。我認為這兩條其實可以合併為「意象」。意象 (image) 「意」是詩人的主觀情感和思想，「象」是外在的具體形象和景物。意象就是詩人的主觀情感與客觀形象的融合體。現代詩的技巧和寫作，到底應該要「縱的繼承」，也就是古典詩學中，詩的六義，還是要「橫的移植」，也就是直接接收並學習歐美現代詩自由體的寫作方式和技巧，這在六零、七零年代兩派有過精彩的筆戰論辯。時至今日看來，不管是縱的繼承，還是橫的移植，都各有優缺點，所以只要採取各自的優點，寫出來的詩就會是好詩。那麼甚麼是好詩呢？好詩首先要能感動詩人自己。一首好詩能讓讀者閱讀時，觸動讀者的心靈，思緒進入詩人描寫的情境，心弦共振，引起共鳴，感動讀者。

 

「意境」是詩的內涵，它是詩人所想要表達的中心概念，也是詩人的哲學思想。意境 (artistic conception)，「境」是景象、氛圍和境界。是由多個意象和情感交融後，所形成的整體氛圍與精神境界。它是一種整體的感受，也是心靈所達到的境地，帶有抽象的、綜合的美感。杜甫〈旅夜書懷〉：「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整首詩從前面四具的意象轉換到後面四句的意境，達到一種至高的精神境界。意境是詩的靈魂，也是詩的翅膀，可以承載詩人的想像，帶領讀者飛翔，遨遊在詩人想像的國度。意象和意境是相輔相成的，一首詩裡，如果只有意象，或是只有意境，詩意便不完整，無法成就為一首好詩。(以上兩段敘述，請參閱《臺灣現代詩》84期)

 

詩是文字精練又精確的文學。無論古典詩或現代詩，用字遣詞都講求精準表達詩人的情感，要達到多一個字太多，少一個字太少的境界。語言是人類用來表達思想、傳遞訊息的工具，例如：中文、英文或阿拉伯文的口頭語都是語言。然而詩的語言非常重要，它與口語最大的差異在於，後者只要能達到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無礙便可。然而詩的語言不僅是溝通，還具有幾種特性。首先就是濃縮性，詩往往用最少的字句傳達最多的意涵，語言高度凝練。這也使得詩具有多義性與歧異性，一句詩可能同時有多重解讀，這也是詩的魅力所在。

 

詩的起源是朗誦與傳唱，因此音樂性是其骨子裡的因素。現代詩雖然是自由體式，其藝術表現形式依然是詩，因此以下就現代詩的音樂性稍作探討。古體詩、樂府、唐詩、宋詞，都具有音樂性，特別是唐詩強調規律，講究平仄押韻，不但便於朗誦，更適合吟詠。音樂性：包含節奏、韻律、聲調的和諧，甚至在自由體的詩中，也會透過語音的回響營造音樂感。現代詩雖然是自由體，不再講求平仄押韻，然而在整首詩的架構裡，起承轉合的過程中，如果具有語言的音樂性，不但有利於朗誦，更有利於傳唱記憶。例如，鄭愁予的〈錯誤〉：「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過」和「落」押韻；又如，「我答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蹄」和「人」押韻，「誤」和「客」押韻。這首詩被認為是現代詩的傑作之一，便是詩人善於利用語言的音樂性，不但讓人朗朗上口，利於傳唱；而且明喻「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和暗喻「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運用得非常巧妙。從這首詩裡可以讀到，詩人運用語言的音樂性，營造意象和意境。從更深入的層面分析，每一首詩的哲學思想，也可以有逐漸堆疊，或抑揚頓挫，或意象和意境轉換的音樂性。楊牧對於詩的音樂性，有如下的說明：「詩的音樂性指的是一篇作品裏節奏和聲韻的協調，合乎邏輯地流動升降，適度的音量和快慢，而這些都端賴作品的主題趨指來控制。」他也說：「詩人的觀念若要以詩的形式發之，詩必須有它令人喜悅的音樂性，否則你的知識社會不會接受它。」[參見《一首詩的完成》，台北：洪範書局 1989：145; 155]。總結來說，詩的語言像是「音樂」和「圖像」的有機結合，它不只是要敘述一件事，起承轉合結構完整，詩人的情感，或詩人對於生命的見解或哲學思想，更要讓讀者「感同身受」與「馳騁想像」。因此詩的語言和文字，不僅是它的濃縮性，其所蘊含的音樂性、多義性和歧異性，都使詩成為很重要的具有藝術內涵的文學。

 

 

【試閱】

 

〈夢幻湖〉

 

 

經年是這種起風又起霧的天氣

氤氳的山嵐乘風生於山谷

並因勢而起迴旋擁抱著雲霧

纏綿繾綣地追逐嬉戲然後

彷彿情人間相互的拂面愛撫

輕輕吻過水澤沿麓的青草灌木喬木和

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生物

被輕吻過的樹蛙水韭和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生物

都逐一甦醒過來

蛙鳴呼應著山風鼓譟唱和

水韭嫩葉嬌羞地從水霧間

怯怯地探頭出湖面

 

妳是海拔一千公尺以下

寰宇僅有高齡五千歲的水生蕨類

冰河時期的孓餘身世

如謎是否會擔憂

這個伴妳出世的湖呀

一年短少一寸的水深

終有地老天荒的一天

會使妳成為化石？

 

當風吹雲湧霧再起時

妳堪堪從沈睡五千年

七星山的青光倒影裡

試探地綻放出點點春意

孓然的身世依然成謎

是該令世人驚豔

抑或疼惜？

 

 

 

〈阿里群山〉

 

 

阿里群山和塔山的祖靈召喚阿巴以

揹負弓箭和彎刀自冷洌的寒氣中出發

朝向徹夜撕咬啃囓低鳴的山豬群追躡

冰寒的曾文溪時潺潺時轟轟地傾洩而下

松柏密林吞吐的芬多精在雲霧裡若隱若現

婦女們額頭頂著竹簍結伴上山採油桐子

橙紅太陽適時從波濤翻滾起伏的雲海躍出

羣山鍍上金縷叢林瞬間染紅

金陽輻射散發的巨大量能

數百年來是鄒族的圖騰和勇氣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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